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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德庸:小世界与大世界
2013/4/7 16:25:17   现代摄影网  文/王小峰 摄影/张雷  

朱德庸很认真地算着他在《三联生活周刊》上开漫画专栏的时间。“已经12年了,这是我在大陆开的最长的一个专栏。”这12年间,他培养了数不清的跟随者,很多人习惯了翻开杂志,先从他的漫画开始看起。朱德庸画过多少漫画,用掉多少纸笔,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4岁开始画画,26岁已经红遍了台湾,他走红的时间比不红的时间都要长,但朱德庸却一直对他的红没有什么感觉。

   

看过朱德庸漫画的人,会认为他这个人很有趣,幽默诙谐,对人生百态刻画得非常准确。然而,朱德庸的世界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好玩,甚至对他来说是痛苦、孤独的,因为他是在被人歧视和孤立的环境中长大的。

   

朱德庸从小就有自闭症,无法与人正常交流,这个痛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但上天不公的同时,却给了朱德庸另一个法宝:画画。从小他就表现出超常的绘画天赋,当人们把他从这个世界抛弃出去的时候,朱德庸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小世界。并且,他不断让这个世界变大,变丰富,直到有一天这个小世界能和外面的大世界相抗衡,让他找回了公平。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朱德庸在采访中第一次流露出他不想再画四格漫画的想法,他想退回自己的世界。

   

记  者:每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形成自己的小世界,这个小世界有时候因为怕受到伤害会把外壳变得特别敏感和坚硬,用来保护自己。但别人并不明白你,反而把你的世界搞得一团糟,你的小世界是不是这样的?

朱德庸:我的世界一直是遭受破坏的,从小就如此。但小时候并不知道,只采取一种反抗方式,对我来说我没有办法接受外面的世界,我觉得外面的世界不是我要的,它给我很大压力,我存在于那种压力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认为的不合理,这种不合理也让我无法接受,即使这种不合理再微小,都是跟我整个生命有关。比如说家里送我去上幼儿园,我是没有办法接受。送到幼儿园之后我唯一抗拒的方法就是我在教室里面永远坐在靠窗边。每个星期都要换座位,只有我从来不换,老师没有办法让我换,只要老师帮我换了座位我就大闹,我就永远坐在那个位置,也永远看着窗外。

再稍微大一点,上初中要理三分头,就是你们说的那种寸头,很短,几乎接近光头,对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伤害。我就想我为什么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样子,每次要去剪头发对我来说就像世界末日,因为很小,我也只能这样感受到这种压力。但高中更严格,不但要理那种小平头,而且要穿那种米黄色的校服。那时候大了,反抗也就更激烈,然后我就在学校和家里被批来批去,我爸爸都不知道怎么办,奇怪为什么会生出来这样的小孩来。我从小到大,包括服役时都一样,对我来说我不容许我内心的世界被破坏。等我服完兵役后我开始从事漫画工作,基本上一切都还算顺利,但是在我事业开始这个阶段我一直在抗拒很多事情,包括有些事情做了之后你会觉得你不该那样做,比如有些商业操作,在我内心觉得不应该这样做。我从事漫画工作到现在已经二十几年,这种抗拒心理大概从10年前就开始,越来越强烈,当然我还是必须要做一些妥协,但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再忍受。我要保有一个自己的世界,这10年来我的内心世界一直是被破坏的,我每次只要踏出我的世界,退回来一定是伤痕累累,我就必须要花很多时间在自己的内心世界慢慢修补。

 

 

朱德庸漫画《大家都有病》

   

记  者:当初这个小世界是怎么形成的呢?

朱德庸:我觉得是——因为我今天谈的很多内容都是第一次谈到,所以我可能要想一下。我的世界还是不可避免地要和外界有所联结,但是我的世界是先存在的。为什么这么说呢?一直到我大了之后才知道我有轻微的自闭,所以我小时候就没办法跟别人交流。我不晓得因果关系是什么,但我一直是在那个世界里。有时候也会试着出去,但踏出去别人并不接纳,也许你采取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或者说外面世界有自己的游戏规则你可能没办法照他们的做。大了之后,自己的世界越来越坚固,因为我必须把自己的世界巩固好,但是力量非常脆弱。我每天早晨起床穿好衣服去上学,这就是我的世界崩溃的开始。然后我在学校从早待到晚,直到回到家坐在书桌边,拿出纸来开始画画,才重新回到我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用漫画去抚平自己白天在外面世界受到的所有伤害。也许那些伤害回想起来也不算什么,但当时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伤害。同学对你的排挤、老师对你的轻视,还有你对整个大环境的不满,全部只有回到家,退到我的漫画世界我才能够重新修复。这个时间非常长,长到最后漫画对我来说越来越重要,因为别的世界我没办法去,我只能够待在我的漫画世界里。我常常想为什么我后来会画漫画?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我一直在建构我自己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所有的元素,都是因为我在外面世界受到了伤害,回来修补,修补时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在这个过程中让我慢慢对于人、对于这个社会、对于这个时代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也许不一定正确。在我的漫画里面,绝对没有歌功颂德这种事情,不管画任何一个题材,我永远都是从一个角度,去看去画,画出这个世界的另外一面,所有都是别人没有看到或刻意忽略的一面。唯一比较占便宜的一点是我用幽默方式去画,所以和一般的批评家不一样,别人看了之后不管理解与否至少可以笑一笑。

 

 

朱德庸漫画《大家都有病》

 

所以我的内在世界最早是这样形成的。一直等我大了之后,我还是一直尽量保护我的世界;当我已经开始做事,有了自主权时,我还是保护它,保护的方式还是让自己不要接触外面的世界。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小世界,当你跟一个人接触时,其实你是接触他的小世界。但是很奇怪我身边每一个人都不在乎自己的小世界,他们的小世界都残缺不全,所以会让你很难受,因为他不会去尊重你,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压迫你,他也不管人与人之间的尊重和距离,用隐性或显性的方式让你在与他交流时有压力,然后我就慢慢发觉原来每一个人的小世界就是破败不全的。因为他们从来不在他们的小世界里花时间,每个人都是丢弃他的小世界跑到一个大世界,这个大世界就是每个人都必须要混饭吃、要生存,不管怎样,是他们建构的大世界,在那个大世界,用他们熟知的方式交换、存活。但是那个大世界就不是我能够存活的,所以每次一踏出我的小世界就让我窒息。别人也许不知道,我每一次做宣传,回去至少瘫两三个月,就是因为在宣传时可能是我最大量、最密集接触外面的世界,那个大世界给我的压力非常大,但是也没有人会在乎这些。

我有一天在台北一家旧书店里看到一个手稿,作者是一位叫殷海光的学者,他手稿上写着:“像我这样的书生还能够在这样的时代存活下来真是奇迹。”我看到的那一刻,就感觉似乎有一股电流冲到我身上,我的处境跟他是接近的。我虽然是一个自由创作者,享有很多上班族没有的自由,但是其实也是孤单的,很容易受到伤害,因为你没有帮手和机构,什么都没有。当然这是我选择的,选择的结果就是这样,我并不后悔,但是我必须要承受这种生活带给我的很多困境。大家看来我很成功,但在整个食物链里其实我是最底层的,是被剥削的,必须要承受整个食物链给我的压力,这就是为什么从现在开始我要走我人生的另外一步的原因。我从小就不停地在抗拒,到今年50岁了,我必须要对自己的生命重新做一个交代;另外就是我可能已经畏惧这个世界了,在我这么辛苦的几十年里我想完全回到我的世界里去,我不想再接触这个世界了。

   

记  者:如果说你现在把自己和这个世界断开,得与失,是什么呢?

朱德庸:我想最现实来说,可能会失去财富吧。我会想办法用别的方式谋生。至于其他,我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其他东西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我会失去我的朋友吗?我交朋友是很随性的,我也不太参与很多活动,这几十年下来到目前为止我只能说死的朋友比活的朋友多。就朋友而言,每个人都需要舞台来继续结交朋友或跟朋友之间保持联系等等,对我来说,我原来就不拥有这些,如果我换一种方式的话,那些我也不会失去,本来就没有得到太多。至于说名,我26岁就在台湾成名,但我并没有利用我的名去做更多的事情,也没有去享受名,我大部分时间窝在台湾,也不常来大陆,即使很多人告诉我现在我在大陆有多么红,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来。跟我最长时间相处的就是我太太,严格讲和真正有名气的人比起来我是没有享受到名,因为当你有了名之后如果你不跨出那一步去把你自己曝光,其实你是享受不到那个名的。你必须跟人接触,跟读者接触,跟所有喜欢你的人接触,才可以享受到名,你只待在家里名是没有用的,名我也没什么好损失的。如果我决定换另一种方式的话没有太大差别。

 

 

朱德庸漫画《大家都有病》

 

至于得到什么,我想是自己吧,一个很纯粹的自己。在这段时间里,还是有很多事情非做不可,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包括尽量少做事情,我的本业就是出版,对于一个畅销和长销作者来说我现在出书的节奏已经很缓慢了,有时候两年甚至两年多出一本书。我也不会刻意利用任何一个机会,比如3年前《绝对小孩》卖得非常好,销量没多久就超过100万本,聪明人应该半年就会再出第二本,结果我的第二本两年后才出。我已经尽可能维持自己的步调,但是我觉得还不够,可能想维持一个更纯粹的自己吧,人的价值不就在这里吗。人的价值并不在于对外,而是应该对内的,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对生活方式有什么样的选择权利或者能力?我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也不想再成功了,如果还要成功就是拿我的生命去换,拿我的时间去换,这一点是我可能没办法骗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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